
在人文學科的視野,反戰彷彿是天然的立場,畢竟誰會贊同在現代文明社會,以極端暴力處理政治紛爭呢?但我們真的明白,反戰是在反甚麼嗎?反戰是否真的沒有討論的餘地?好多人誤以為,反戰(anti-war)便等同於和平主義(pacifism),其實不然,反戰包含了至少三個不同層次,需要仔細地拆解討論。
第一層是戰爭,反戰自然反對戰爭的出現,或者希望既有的戰事盡快平息,令受害的軍民早日重獲和平。但這兒的戰爭所指涉的是甚麼?是否只要槍林彈雨,或者在戰爭法規範下進行的武裝衝突,才是算戰爭呢?或者無人機在某地高空轟炸了一條小村落呢?這是否屬於戰爭的範圍?再拉近一點,如果沒有血染的攻防,如網絡戰癱瘓雙方系統設施、電子戰攻擊干擾敵方設備通訊,又是否屬於反戰的對象呢?還未算上種種備戰組織、軍法制度、軍工產業之類,都是戰爭所預設的條件,那麼反戰又是否一併反對這些呢?
第二層是反戰中的反對程度,到底反戰是有多徹底地反對呢?最基本的是反戰某一場戰事,可能因為入侵者不合乎義戰條件,或者違反了戰爭法的規範云云,因此我們反對這場戰爭出現或者繼續進行。但當然也有反戰者,不是只反對這場,而是反對所有的戰爭,以至一切的肢體衝突,這便在理念上較接近和平主義。當然和平主義也有很大光譜,絕對和平主義(absolute pacifism)會反對一切戰爭,因為所有戰爭都是不義的,沒有戰爭都不會有任何正當的道德理由。但也有條件性的和平主義,相對地容許國家在合乎某些既定條件下,能夠發動公義戰爭,例如軍事人道主義干預(humanitarian intervention),即國際社會面對某國國內發生重大人道危機,如內戰或者種族清洗時,可以派軍隊合理地阻止。
第三層是反戰主張的本質,這一層大概是最容易忽視的。若反戰是為了批判暴力之傷害,追求和平和生命的道德價值,即視和平主義作為政治道德的崇高理念,這自然在理論上站得住腳,只是如何把和平主義的道德理念,放在地緣政治大國角力之權力利益瓜葛之中,成為有力量的道德理念,有動員力的論述,那便是實踐的問題。但若然視戰爭不是獨立的政治現象,而是作為資本主義與帝國主義的工具,是支持軍火武器市場和擴張剝削壓迫系統的工具,那麼反戰便不是純粹的道德感召,而得回到戰爭背後更宏大的政治經濟結構,才能理解當前戰爭作為政治現象所產生的條件,然後作出針對性的抗爭和改變。在這意義下,反戰也便成了進步政治的新視野和組織方向。
因此在這課程中,我們會嘗試從諸多不同角度,重新把握戰爭和反戰的種種面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