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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看完整影片:[大腦點樣產生意識?意識研究竟然係偽科學?|#未來學 EP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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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是科學裡最難處理的題目之一。宇宙、粒子、微生物都屬於外在世界,相對容易客觀討論;但我們自己的內在經驗,一開始就帶著強烈的主觀性。這一集《未來學》由江啟明主持,邀請哥倫比亞大學心理系副教授、UCLA 心理系暨大腦研究所教授劉克頑,從 2023 年那場聯署爭議講起,談現有腦部實驗與意識理論的極限,以及意識科學真正可能的突破方向。
一場醞釀已久的公開批評
2023 年,一份簡短的預印本(preprint)由多名學者聯署,直指當時最受矚目的意識理論之一 : 整合資訊理論(Integrated Information Theory,IIT)是偽科學。劉克頑是發起人之一。
他強調,這件事醞釀已久,並非突發。真正的導火線不只在理論本身,而在整個場域的生態:支持該理論的人擁有極高學術權威,經過十多二十年的招兵買馬,形成了一個龐大的陣營;科普 KOL 大多選邊站,立場強硬。結果是,圈內人其實都知道問題所在,卻在輿論上不敢直說。
「大家都歸了邊。」他形容,這某程度上已不是科學問題,而是科學界內部的政治問題。因為科學太難做,人很容易把個人世界觀直接放進去——定義含混、實驗粗糙,說什麼都可以。
諷刺的是,對方陣營的強烈迴響反而令事件發酵,把聲量再放大。
IIT 的兩個問題:搬龍門與無法證偽
IIT 作為哲學觀點其實相當有趣:它主張天下萬物都可能有意識。茶杯、咪高峰、書本、石頭,全部都可以計算出一個「意識值」。
它的做法,本質上是量度一個系統有多複雜——一種 complexity 測試,部分與圖論(Graph Theory)有關。但問題隨即浮現:
- 那些數字算不出來。 實際計算不可行,只能用近似值(approximations),而那些近似值並不收斂。
- 公理來自內省。 那條公式的根據,是一個人坐在那裡自我反省,認為意識有若干「不容懷疑」的基本假設。但這些假設會隨時間被修改——既然改得,就不是不容懷疑。
- 預測等於廢話。 理論最終的預測是:把人放進磁力共振機,視覺系統就會有反應。劉克頑比喻,這就像預測「太陽明天會在東方升起」——沒人反對,但你到底說了什麼?
主持人由此整理出兩個核心問題:第一,這套計算方法似乎會搬龍門;第二,它幾乎沒有任何可以被證偽的性質。若沒有任何可設想的實驗能證明它錯,它就不算科學理論。
GNWT 也逃不過同樣的限制
另一個廣為人知的理論,是中文譯作全局神經工作空間理論(Global Neuronal Workspace Theory,GNWT)。
它源自第一代 AI 的 blackboard system——好比系統中有許多 sub-module,中間放一塊「民主牆」(central blackboard system)讓大家交換訊息。網絡研究確實反覆證明,許多系統中間都有一個 central workspace。GNWT 則主張:當資訊到達這個 workspace,就是意識。
劉克頑認為這套理論「沒那麼衰」,但限制相同:
- 它含混得多,不是高度量化的理論;這既是缺點也是它的護身符,因為它退化成一種 common sense。
- 它偷換了概念。 意識本應指主觀感覺,但談著談著就變成在談認知能力。訊號夠強,整個腦自然廣播,你當然能思考、記憶、說話——但那不是主觀感覺。
- 它的預測同樣無聊。 「你看到東西時腦部訊號多,看不到時訊號少」——這根本不需要理論就講得出,卻被反覆用來「驗證」理論。
近期 AI 討論令這套理論再度浮面:有人指 AI 系統思考時訊號四散,就是 Global Broadcast,是 GNWT 的 signature。劉克頑對此不以為然——訊號若不四散,那個系統根本沒在想東西。
真正紮實的路:由盲視開始
劉克頑指出一個反諷:90 年代之前的意識研究,其實相當科學。
關鍵在於病人案例。昏迷、麻醉、臨終的病人固然失去主觀意識,但他們連基本的資訊處理能力都失去了——那只等於關掉機器,跟意識關係不大。真正有意義的,是那些只失去主觀意識、卻仍能處理資訊的病人。
盲視(blindsight)正是這樣的情況。這些病人因特殊腦損傷而在主觀上看不見,卻能行路避開障礙物;你迫他們猜眼前是什麼,他們猜中的機率在統計上顯著高於隨機。訊號明明入了腦、也被處理了,主觀感覺卻消失。
問題是:這中間到底欠了什麼?找到這個差異,就找到與意識相關的機制。
但這條路極難走。真正有說服力、分野清楚的病人案例**屈指可數**。很多自稱盲視的個案,最後只是「看得不太清楚」。研究者以前要四出追尋病人、建立關係,不同實驗室甚至為聯絡方式互相競爭。
出路之一是猴子實驗。透過信號檢測理論(signal detection theory)模型與心理物理學(psychophysics)技巧,研究者可以用 yes/no 實驗與二選一強迫選擇(two-alternative forced choice)做對照——後者無論看見與否都必須猜,藉此分離主觀感覺與認知能力,再用簡單數學模型證明牠違反了某些基本假設。
AI 會是意識研究的出路嗎
主持人追問:找到相關性只是第一步,離真正的理論還有距離,下一步該怎麼走?
劉克頑的答案是計算。今日的技術容許在猴子身上直接量度腦細胞,逐漸理解整個 circuit 如何運作,而不只是「哪一忽腦亮了」——後者他認為是很悶的問題。由於腦細胞與 AI 模型類似,研究者可以量度每一個 node 在做什麼,甚至 reverse engineer 出這其實是一個 RNN(recurrent neural network)。
方法必須雙管齊下:一方面量度真實神經元,一方面建立多個計算模型作假設,再比較模型與神經元的接近程度。他坦言這部分仍未做得好,也還沒有結論。
至於 AI 為何特別?兩個原因。其一,計算神經科學(computational neuroscience)一向存在,數據模型本來就是理解機制的必要工具。其二——也是更現實的一點——AI 幫得到輿論那個問題。AI 是一門比較能實驗論證的學科,儘管牽涉大量金錢、公司也會製造噪音,但做 AI 研究的人科學根底相對紮實。在這個場域把事情講清楚,雖然困難,卻不如傳統腦科學那麼困難。
最後,主持人引用一句工程師的說法作結:你造不出來,就等於還未明白那件事。若有朝一日真的造出一個自己有意識的 AI,我們或許才真正明白自己的意識。
結語
這一集的爭議表面上關於兩套理論,底層問的卻是同一個問題:當研究對象本質上是第一身經驗,科學要怎樣維持可觀察、可驗證的紀律?
劉克頑的立場很清楚——意識研究並非因為年輕而混亂,而是因為某些路線放棄了機械化解釋的要求。要把意識變回科學,就得回到那個最不浪漫的要求:說清楚它是怎樣被計算出來的。
那麼,若一套理論永遠無法被任何實驗推翻,我們還應該稱它為科學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