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學 EP65｜問宇宙點嚟，其實可能問錯咗？從時間哲學挑戰第一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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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學 EP65｜問宇宙點嚟，其實可能問錯咗？從時間哲學挑戰第一因
「宇宙由邊度嚟？」聽落係一條最原始、最自然的問題。但如果連「過去」本身都唔一定真實，連「因果」都只係我們加上去的敘事結構，咁呢條問題本身，可能一開始就問錯咗。

《未來學》EP62 請過陳文豪教授講卡拉姆論證（Kalam Cosmological Argument），留言區隨即有觀眾追問：講起源之前，唔係應該先講清楚「時間」係咩嗎？今集啟明請返時間哲學研究者郭世恒博士（Leo），由時間哲學同現象學的角度，重新拆解「第一因」呢個問題。

卡拉姆論證：形式對確，但前提可疑
卡拉姆論證來自千多年前一批伊斯蘭學者，形式上係一個三段論，兩個前提：第一，凡有開始的東西都必須有原因；第二，宇宙是有開始的。接受這兩個前提，結論就無可避免——宇宙必須有一個第一因。

Leo 指出，論證在形式上是對確的，邏輯沒有問題。真正有爭議的，是那兩個前提是否真的無可置疑。而爭議的起點，正正就是被大家當成理所當然的「過去」。

一分鐘前創造的宇宙
時間哲學有一個著名的思想實驗：假設這個宇宙其實只存在了一分鐘，但在創造的一刻，連同物質、物理定律，以及所有人的記憶都一併造好，令我們以為世界已經存在了很久。

問題是：我們憑甚麼判斷這個假設是錯的？我們理解「過去」的一切根據——記憶、宇宙射線、微波背景輻射、數學結構——全部都存在於現在。我們從來沒有直接接觸過過去，只是由當下的證據反推回去。

Leo 強調，這不是叫人相信宇宙真的只有一分鐘歷史，而是反過來挑戰：我們憑甚麼確定，我們所理解的「過去」是真實的過去，而不是當下的一種想像或回憶？

B 系列與錄影帶：兩種時間觀的碰撞
在牛頓力學或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裡面，時間只是一個變數 T，一個數學概念。用時間哲學的術語，這種時間最多只是一個 B 系列 或 C 系列——它只能講「之前、之後」的先後關係，卻完全不包含過去、現在、將來的流逝現象。

所以柏格森一類哲學家會認為，我們實際經驗到的時間流逝是另一種現象，叫做延綿（duration），跟物理學的時間並不是同一回事。

Leo 用了一個好清楚的類比：科學描述的宇宙，就好像一盒已經錄好的錄影帶。它客觀存在，無人睇它也在。但一盒錄影帶「播到邊一刻」這件事，只有當有人去 play、有人去睇的時候才成立。沒有一個主觀意識去定義「當下」，就沒有所謂現在；沒有現在，也就談不上過去與將來。

換句話說，我們問「宇宙有沒有起源」時，其實是把一種極主觀的時間觀念（有沒有過去），套用在一個科學描述的、根本沒有「當下」的時間結構上。兩種時間觀在同一條問題裡面碰撞。

因果本身就是一個可疑的概念
第二個前提同樣站不穩。休謨（David Hume）早已質疑過：我們之所以相信有因果關係，只不過是因為每次 A 發生之後 B 都跟住發生，那是一種經驗的總結，而不是我們真的看見了「因果」本身。

更有趣的是，在科學裡面因果同樣難以嚴格定義。牛頓力學、相對論其實都沒有因果關係——它們給你一條公式，告訴你 T 等於 0 時球在哪裡、T 等於 1 時球在哪裡，但 T=0 的狀態並不「導致」T=1 的狀態出現，一切只是機械地跟從法則運行。

Leo 更用日常例子說明因果的相對性：你為甚麼存在？因為父母結合。父母為甚麼結合？因為當年在天星碼頭約會。那麼，建造天星碼頭這件事是否導致了你的存在？追問下去你會發現，即使解釋一件最平常的事，因果也解釋不清楚。解釋到哪裡算「夠」，並沒有客觀標準，只看你接不接受。

現象學：重點不是答案，而是預設
那是否代表起源問題不應該問？Leo 認為不是。胡塞爾發展現象學的最終目的，本來就是為自然科學奠基。現象學不是要推翻科學，而是提醒我們：當我們用這些概念去描述宇宙時，這些概念真正的意思是甚麼，意義的來源又是甚麼。

把背後的預設澄清出來，才是更重要的哲學任務。宗教學者接受「上帝創造宇宙」是合理解釋；科學家接受唯物論，要求解釋還原到物質、能量、時空位置；佛教、道家甚至認為因果根本講不清楚，中文說「冥冥之中」，正正就是承認講不清楚而仍然接受。

表面上大家問的是同一條問題，實際上因為宗教文化背景與世界觀不同，問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要求的答案也沒有絕對統一的標準。所以這個問題之所以「解決不了」，並不是科學缺乏證據或者缺乏一個夠強大的理論。

那會不會滑向相對主義？
啟明追問：如果解釋只看信仰與文化背景，那是否就是相對主義？

Leo 認為勉強仍然可以比較——哲學上會看解釋力，即是同一套概念可以解釋到多少現象。但現實是，我們找不到一個絕對的、最終的體系可以解釋所有東西。而且更根本的限制是：任何解釋都必然要用人的概念、人的語言，所以任何理論都一定受人類概念與經驗的有限性所限。就算今日全世界都同意某個理論最客觀、最有解釋力，也無法保證將來不會有新的發現推翻它。

科學解釋的缺口：意識
最後啟明問：科學解釋算不算最接近我們應該接受的那種世界觀？

Leo 的答案是否定的。科學理論充其量只能解釋物質宇宙如何發生，但到今日為止，科學仍然解釋不到人為甚麼會有意識——為甚麼會突然出現一個能夠經驗世界、意識到世界的主體。即使 AI 已經發展到有大量智能活動，我們依然無法解釋意識如何在物質世界中湧現。

相比之下，Leo 認為現象學至少解釋力好一點：它由人的意識與經驗出發，既可以解釋科學知識如何由原始經驗慢慢累積而成、為何可以被驗證為真，同時也能交代主觀的第一身經驗從何而來。

結語
由宇宙起源，追到因果的信念，最後落在意識——這三個話題《未來學》過去都分別談過，今集嘗試把它們串在一起。

留下一條問題給大家：如果「過去」的真實性本身要靠當下的證據去支撐，而「因果」又只是我們施加上去的敘事結構，那麼你心目中一個「夠好」的宇宙起源解釋，究竟需要滿足甚麼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