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技本身沒有好壞,關鍵在於人怎樣用。」這句話我們從小聽到大,幾乎成了一種常識。但當 AI、演算法、社交平台與工業社會逐一進場,事情可能沒有那麼簡單。今集《學識開咪》由 Hugo 與 Leo 主持,兩人由科技哲學出發,借道家、墨家與德國哲學家海德格三條思路,重新追問一個我們以為早有答案的問題:科技,究竟是讓人更自由,還是一步步改寫了我們的生活方式?
「科技只是工具」這個常識,為何站不住腳
最常見的講法是:技術是中性的,用得好就是好科技,用得壞就是壞科技。但 Leo 以自己在大學教書的經驗指出,這個「工具論」在 AI 時代開始失效。新加坡的政策要求老師鼓勵學生用 AI,傳統的中文系課堂被迫加入互動遊戲、生成影片、AI 場景重現;他甚至要用 AI 工具去檢測學生有沒有用 AI 寫論文——師生之間形成一場「攻防戰」。
問題的關鍵在於:當你身處其中,往往無法真正決定要不要用、在哪裏用。科技不再只是等你拿起的工具,而是預先改變了你的選擇、習慣與節奏。一段「具象化」的 AI 影片,甚至會悄悄剝奪學生原本可以運用的想像空間,把他們引導進 AI 建構出來的世界裏。
壓迫的源頭:是科技,還是制度?
Hugo 提出一個重要的反問:科技帶來的壓迫感,未必源自科技本身,而是來自資本競爭與制度標準化。要競爭、要拿資金、要有一套標準去評核,於是大家都被推著走。Leo 認同這個觀察點出了更深層的因素——就連那些融資數百億、背負巨債的 AI 龍頭公司,其實也是「身不由己」,輸了競爭就可能破產,沒有人能夠先停下來。
換句話說,科技公司也只是一個更大系統的一部分。把問題單純歸咎於「科技公司想賺錢」,反而看不清整件事的結構。
莊子的「機心」:一個水缸如何開始控制人
把問題拉回兩千多年前,莊子早已看到技術對自由的侵蝕。在那個沒有資本主義、沒有融資的封建社會,莊子講過一個著名故事:孔子的學生子貢見一位老農夫辛苦地用水缸打水灌田,便建議他改用「桔槔」——一種加了槓桿的抽水裝置。老農夫卻拒絕,因為老師告訴他,用機械會生出「機心」。
「機」字在《說文解字》中本義是「主發」,是一種一旦觸發便難以收回的力量。水缸可以打水、可以醃菜、可以隨身帶走,用途完全由人決定;但一旦裝上固定的抽水機,人的所有活動就要圍繞機械的邏輯運轉。從莊子的角度看,即使是這麼簡單的力學裝置,已經在某程度上控制了人的自由與可能性。
海德格的「集置架」(Gestell):當河流不再是河流
來到當代,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為這個問題提供了更鋒利的概念。他區分傳統科技與現代科技:傳統科技與自然融為一體,就像一條木橋架在河上,動植物照樣生活、照樣過河,橋始終是自然的一部分。
但現代科技是一種「集置架」(Gestell,集置/座架)——一個把萬物吸收進來、按自己邏輯重新編排的系統。海德格的例子是水壩:建了水壩之後,那條河就不再是一條自然的河,而變成整個水力發電站的一部分,只是一種能量來源。在這套邏輯底下,連人本身都變成「可隨時利用的資源」。
為什麼你能免費或低價使用 AI?正因為 AI 需要你的 input 作為訓練資料;你的想法、問題、日常對話,全都被當成可消耗的資源。你在 AI 面前其實不是主人,而是更大系統裏被消耗的一環——當 AI 強大到足以取代你,你便會被踢走。古人尚可歸隱山林、退至「無何有之鄉」,但今天每一寸土地都屬於某個國家,你已沒有 opt in 或 opt out 的自由。
現代科技的本質差異:需求被製造出來
Hugo 進一步點出傳統與現代科技的關鍵分野:傳統科技是「先有需求,再用工具解決」;現代科技卻是「產出遠遠超過需求」。工業革命後,工廠的貨物遠超本地所需,於是才有殖民擴張、帝國主義——反過來「製造需求」去消化過剩產出。AI 時代亦然:每兩個月一個新模型,學完又要再學,這種無窮無盡的追逐,正是科技在製造你的慾望與焦慮。
我們可以怎樣應對?莊子的「兩行」與「庖丁解牛」
既然無法像古人般跳出制度,那還剩下什麼?Leo 借莊子的「兩行」給出方向:一方面應對現實制度的需要(上班照用 AI),另一方面保留一份清醒——知道這些東西是被推著來的,並在其中尋回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他自己便由買繪圖板畫畫,到用 AI 生成圖像、開設 VR 課程重現古代社會,把工具收編進自己的生命表達,而非被工具牽著走。
莊子的重點從來不是「用得好就是好」這種功利判斷,而是用科技時的「心」。如果你只問它多有效、多有用,你其實已經陷入「機心」;但若能以「心齋」「虛」的狀態,把科技當成生命自然的流露,就能掌握使用的節奏。正如「庖丁解牛」一刀用十九年仍遊刃有餘,重點不在刀有多鋒利,而在技術已內化為自己的一部分——這時你才是真正 master 了技術,而非被技術所役。
最後,墨家與儒家還補上一個關鍵元素:知止,懂得在足夠的位置停下來,不必無窮無盡地追科技。在這個被科技推著走的時代,也許先停一停、問一句「我和科技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本身就是一種自由的練習。
你呢?當你被迫去學一項新科技時,感受到的是多了能力,還是被推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