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在《中阿含經》的《箭喻經》中, 佛陀列舉了十四「無記」(巴: avyākata; 梵: avyākṛta), 強調佛教對很多跟人生無關的形上學或宇宙論問題存而不論。然而事實上, 佛教發展到小乘佛教的阿毘達磨學派(Abhidharma), 已經有很詳細的對存在的討論; 後來到了大乘佛教的中、後期階段, 更是已發展出很完整和豐富的形上學論述。以下, 我們將嘗試透過月稱(Candrakīrti)的世俗諦學說(saṃvṛtisatya)來看看中觀學派(Madhyamaka)對存在的說明。
所有的存有都擁有兩種體性: 真見和妄見所認知的。真見的對象是真實, 而妄見的對象被稱為『世俗諦』。 (《入中論》第六章第23頌)
(samyagmṛṣādarśanalabdhabhāvaṃ
rūpadvayaṃ bibhrati sarvabhāvāḥ|
samyagdṛśāṃ yo viṣayaḥ sa tattvaṃ
mṛṣādṛśāṃ saṃvṛtisatyam uktam||) (Madhyamakāvatāra VI: 23)
按照中觀論師月稱的說法, 所有的存有(sarvabhāva)都有兩種體性(rūpadvaya): 首先是「真見之對象」(samyagdṛśāṃ viṣayas), 即是「真實」(tattva), 也就是「勝義諦」(paramārthasatya); 另一則是「妄見之對象」(mṛṣādṛśāṃ viṣayas), 也就是「世俗諦」(saṃvṛtisatya)。
由上可見, 月稱區分了世俗和勝義這兩層的存有。可是, 月稱接著說:
妄見[的對象]亦分為兩種: 正確感官的對象和錯誤感官之對象。
(第六章第24頌前半頌)
(mṛṣādṛśe 'pi dvividhā matā hi
spaṣṭendriyā doṣavadindriyāś ca|) ( VI: 24ab)
「世俗諦」亦可進一步細分為兩種: 一種是「正確感官之對象」(spaṣṭendriya), 可稱之為「正世俗」(lokasaṃvṛti); 另一種則是「錯誤感官之對象」(doṣavadindriya), 可稱之為「倒世俗」(alokasaṃvṛti)。這兩種世俗存在嗎? 月稱繼續解釋:
沒有缺陷的六個感官之對象, 就是世間的所知。它們只是在世間真實[而在勝義層面非真實], 剩餘的都被認定為在世間亦是虛妄。(第六章第25頌)
(vinopaghātena yad indriyānāṃ
ṣaṇṇām api grāhyam avati lokaḥ|
satyaṃ hi tal lokata eva śeṣaṃ
vikalpitaṃ lokata eva mithyā||) (VI: 25)
被無知睡侵擾的外道所遍計的, 以及一般人所執計的海市蜃樓的「水」等, 這些即使在世間亦是不真實的。(第六章第26頌)
(ajñānanidrāpracalāyamānais
tīrthair yathāsvaṃ parikalpitā ye|
māyāmarīcyādiṣu kalpitāś ca
teṣām attatvaṃ khalu lokato 'pi|| (VI: 26)
「正世俗」是「在世間真實」(satyaṃ lokatas), 而「倒世俗」則跟外道所妄言的「最勝」(prakṛti)一樣, 「即使在世間亦不真實」(atattvaṃ khalu lokato 'pi)。我們可以把月稱的這套三層存有論歸納如圖。
為甚麼月稱要把「世俗」這一層再細分為「正世俗」和「倒世俗」兩層? 主要是為了避免落入虛無主義(nihilism)或泛虛構主義(pan-fictionalism)的境地。簡略地言之, 前者主張甚麼都不存在, 而後者則主張甚麼都存在。因為根據中觀學派的說法, 沒有任何法是勝義地存在的, 所以倘若沒有正、倒世俗之分, 則(一)沒法說明桌子和瓶子等法的「世間真實性」(tattvaṃ lokatas)——「它們在甚麼意義上為世間真實 (what is the sense in which they are conventionally real)?」 如是則成了虛無主義, 因為既主張沒有法是「勝義有」, 亦沒法子說明法的「世間有」是甚麼一回事; 而從另一角度言之, 亦(二)沒能說明第二月和海市蜃樓的水等法的「世間非真實性」(atattvaṃ lokatas)——「在甚麼意義上, 它們比第一月和真正的水等等來得不真實(what is the sense in which they are more unreal than the first moon and real water)?」 如是則成了泛虛構主義, 因為主張所有法(例如, 真正的水也好, 海市蜃樓的水也罷)都是存有——只是虛構的存有, 並沒有何者較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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