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y do we fall in love? 愛情宿命論 (二)

事出有因

命運，常常用來翻譯fate還是destiny ，兩者有些細節上的不同（我們之後再說），但大都是指一些已預先已寫下了的劇情。因為是預先寫下，所以就是「事出（必）有因」（everything has a cause）。這種因不能是偶然（spontaneous）或隨機（random）的因，而是必然（necessary）的因。

 

如果我們相信佛法，世間種種事相也是因緣（hetu-pratyaya）和合而成，那也可以解作「凡事必有因」吧？所謂「主因」與「助緣」，例如一棵種子是這棵植物能成長的主因，而陽光和水則是助緣只要當機和合，事情就會發生。然而，這只是一部分的解釋，因為佛學裡還有另一個觀念，叫做「不可思議」。其大意是，因為眾生有限，人為眾生之一當然也是有限，因此有限眾生根本不能設想和窮盡一切可能性。所謂「摩訶不可思議」（mahā-āścarya/mahāścarya），「摩訶」即是極大，極大極複雜的事態，作為一有限者，是根本思索和議論不到的。所以在佛學角度看，雖然事情總是事出有因，但我們總不能窮盡所有可能而去決定那一個（或那幾個）才是真正的「決定因素」。因此，執著去尋找「那一個」原因，是一種「病」。佛法要做的，正是要去執以除病。

 

然而，在亞里士多德（Aristotle）奠定下的西方思想邏輯，卻認為因果理論上原則是可連環上溯乃至無窮的。然而，人的思維不能接受無限上溯而變成「無窮後退」（infinite regression），這是違反思維邏輯的，因此必須要有「第一因」（first cause） — 這點正與佛學立論相反，作為一種因果序列的最終解釋。後來這種思想揉合了基督教宗教一些觀念，上帝成為這世界的終極第一因，為哲學思維的極限提供「最後答案」，因此順理成章，哲學成為神學的婢女（Philosophia ancilla theologiae）。到萊布尼茲（Leibniz）之時，他提出「矛盾律」和「充足理由律」（Principle of sufficient reason）作為思維的根本，指出只要存在某一事態，就有一理由可以充份解釋其存之因 — 村民用語，就是「凡事必有因」。在這種思維背景下，西方世界產生了一種獨特的宿命觀，就是認為事態與事態之間是由因果鎖鏈的必然相扣而成，我們不知當中因由，只是我們因缺乏某些條件而「事實上」（in reality）未能得之，而不是「原則上」（in principle）不可能。

 

無可避免

因為凡事必有因，而原因早已在命中註定，因此一切的結果，都是「無可避免」的。是這樣嗎？即使我們同意前兩項，「結果」是不是就一定不可迴避？我們相信命運，因此會去看命看相、看星座運程，也因此會去求神問卜，試圖知道一些「我們渺少人類不知道，但總之某些擁有神秘力量的存在者早就知道的事情」。但這些行為背後的心理邏輯，只是為了「預知」嗎？不是的，我們不是出於一種純知識興趣而想要預知未來，而是出於一種強烈的需求，渴望可以通過預知而改變「早已預定的事」。

 

然而，只要從語意想想，命運的意思就包含了「註定」，亦即「必然如此發生」，否則，命運就不是「早已寫好的劇情」，最多只能是一種寫好了大綱、但未填滿細節的「計劃書」。如果這樣理解「命運」，則算命、占卜之類的活動，就只在預測「概然」，看命就和看天氣預報本質上沒大分別 — 當然，天文台和天命台也有好與不好的。如是，若果有某位「命理大師」跟你說你命不好，也沒什麼大不了是吧？因為那總是「可以錯的」。可事實上，人們不會認為「命不好」沒什麼大不了，同時又很易相信，自己就是會遇上比天文台更準確的天命報導員，才會一直發生那麼多神棍騙財騙色案。

 

人們一般認為，命是「寫好的」也是「強制的」，是接近「必然」會發生的，否則就不會那麼需要趨吉避凶。但同時，那種「必然」又不是那麼絕對的，總是有方法可以鑽空子避過，甚至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如此可見，一般對所謂「相信命運」的想法，裡面包含著一種曖昧。這種曖昧一方面認為事情是早已註定的，但又覺得裡面有迴轉空間，可以用某些方法，規避原本所謂無可避免的事。但這種想法，只是代表我們思想與欲望的不一致，並沒解答了原來「預先註定」與「能夠改變」兩種想法之間的衝突 — 如果是可以避免，那就不是預先註定；如果是預先註定、就是不可避免。

 

那麼，相信「愛情宿命論」的人，到底在相信著什麼？

 

（若有下回，下回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