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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德賽》電影同原著有咩分別?荷馬原著竟然更重視女性
諾蘭把近三千年前的《奧德賽》搬上大銀幕,觀眾看到的是一個現代人的回鄉故事。但荷馬的原著,其實是另一部作品。本集《學識開咪》由啟明主持,邀請巴黎政治學院講師李宇森(Samuel)從敘事結構、神祇觀、女性角色與殖民反思幾個面向,比對電影與原著的落差。
諾蘭的《奧德賽》:一趟現代的創傷復原之旅
原著中的天神舉足輕重。雅典娜一次又一次替奧德修斯化解難關——卡利普索肯放他離島,是因為雅典娜向宙斯求情;波塞頓因為兒子獨眼巨人受傷而阻撓他回鄉,更是整部史詩的主線。但在電影裡,波塞頓消失了,雅典娜幾乎沒有神力,連 Circe 把人變成豬也不再借助魔藥。
超自然元素一旦抽走,整部電影就變得「解魅」。神威變成一種心理上的內在投射:內疚、良心責備、各種情緒的人形化反射,而不是真實存在、能左右世界運作的神祇。
在這個框架下,奧德修斯的回鄉之路同時是一趟自我療傷的旅程。他的心靈創傷連繫著特洛伊戰爭與由他策劃的木馬屠城;壓抑的記憶、不斷喪失船員的傷痛與遺忘之間的掙扎,構成敘事的內在動力。這與古希臘的想法相去甚遠——在史詩的世界觀裡,打完大仗應該自豪,因為你可以在史上留名,那是令你不老、近乎成神的功德。
李宇森指出,這種現代化處理,核心是諾蘭一貫的反戰立場。由《敦克爾克》到《奧本海默》,他反覆處理同一個命題:戰爭無法帶來真正的榮譽,只會在暴力之下生產更多暴力。而他的主要對象,顯然是美國觀眾——一個長期參與各地戰事、累積了大量退伍軍人與創傷後遺的社會。
原著更重視女性:從佩妮洛普到婢女
原著最值得今天重讀的,第一個面向是女性角色。
奧德修斯出征與回鄉的二十年間,伊薩卡沒有國王,王國的日常運作靠 Penelope 一人維繫。史詩形容她機智、能幹而忠貞。面對眾多追求者,她用一條計謀拖延:日間織布,說要織完一塊布紀念丈夫與自殺身亡的婆婆,守完喪就可以改嫁;夜晚再把織好的拆掉。這樣一直拖到丈夫回來。連雅典娜都認同,她比任何一個男性統治者更出色。
史詩同時安排了大量對比角色:阿加曼農的妻子代表不忠貞的一方,趁丈夫出征私通,最終與情夫合謀殺死凱旋歸來的阿加曼農。宮廷裡的下人也有正反對照——湊大奧德修斯與兒子 Telemachus 的老護士忠心耿耿,另一些婢女則因為認定女主人終要改嫁,及早與追求者搞在一起。最後結局,忠貞的得到報酬,不忠的得到報應。這些段落,電影全部剪掉。
反過來說,被視為最出色的男性奧德修斯,在史詩中往往是相對弱勢的角色:他需要公主相救、需要卡利普索相救、需要雅典娜營救。真正推動世界運作的,很多時候是女性。這種重視甚至令人猜想,荷馬會不會本身就是女性,或至少有女性參與《奧德賽》的書寫。
命運不是無理可循
第二個面向是命運觀。我們常以為在滿天神明的世界裡,人完全被動、無法主宰自己。但荷馬其實解釋得相當清楚:神為什麼幫你或不幫你,背後有理由。眾神各自維持著心目中的信念,會分門分派互相角力,但同時要因應人的行為作出獎勵、拯救或懲罰。
所以奧德修斯要十年才回到家鄉、船員全數葬身途中,某程度上是咎由自取——他們無端端傷害獨眼巨人,得罪了他的父親波塞頓。而他最終能夠回家,是雅典娜向宙斯求情的結果。命運既受神明左右,也留有人力的空間:求情、拜祭,都可以趨吉避凶。
被剪走的殖民反思
最被電影抹去的,是史詩對希臘人作為殖民征服者的反思。
奧德修斯一行人未見到原住民,已在盤算:這個島位置好、土地肥沃、可以泊船建碼頭,是很好的殖民地,誰住在這裡都是浪費。他看不起獨眼巨人,理由之一是對方沒有農業、不吃麵包,因此是野蠻人——不發展就代表沒有規矩,代表大家不是平等的人,於是不需要尊重,可以趕絕,可以霸佔。
獨眼巨人的回應同樣鋒利。他一眼看穿來者:你們是做生意經過,還是專門搶劫、殺人放火的海盜?奧德修斯的答案是自報身分「城市搶掠者」,剛剛洗劫完一座大城,並要求對方遵守宙斯的好客之道。獨眼巨人一句頂回去:我若招呼你,是因為我想,不是因為你的宙斯。
史詩也記載,他們回程途中洗劫其他城市、殺男人、姦女人、搶財富,然後在沙灘開派對。這不是甚麼道德君子悲慘地承受創傷,而是一種海盜式的生活。相對地,被電影剪走的腓尼基一段,正是好客之道的正面示範:他們把身無分文、衫褲鞋襪都被海水捲走的奧德修斯當上賓招待,贈衣、表演、送他平安回鄉。這個正面例子,恰恰用來對照奧德修斯自己的問題。
換句話說,荷馬未必想我們代入奧德修斯——因為他其實是壞人。而諾蘭完全改寫了這件事,希望我們投射進去,變成一趟自我心理改造與創傷復原的過程。
那還值得看原著嗎?
李宇森的答案是肯定的。原著比電影與各種改版都豐富得多,情節之間表達了大量思考、信念與價值。由但丁到 James Joyce,歷代都有人改寫荷馬;而看得出改編與原作的差別,我們才能理解作者如何重新詮釋這個作品、藉此表達自己的東西。
電影是諾蘭的《奧德賽》。荷馬的《奧德賽》,仍然在等你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