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韓江把短篇〈植物妻子〉改寫為長篇《素食者》(2007年),勇奪二零一六年 國際布克獎(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小說由〈素食者〉〈胎記〉〈樹火〉三個中篇組成。第一篇講述陰莖短小的男主角跟平凡的女子結婚,故事在男人的第一人稱和女人的第二人稱敘述之間交替推進。她不愛穿胸罩,泛黃的皮膚佈滿角質(植物表皮的主要成份),夢見自己走進黑暗森林,在吊滿鮮紅肉塊的倉庫裡咀嚼生肉之後,決意扔掉所有冰藏的魚肉雞蛋,甚至皮革衣物,只吃蔬菜,從此消瘦失眠,因父親強迫食肉而割脈入院。面對父親嚴厲警告:「妳現在不吃肉,全世界的人就會把你吃掉!」她始終拒絕同流合污:
某種咆哮和呼喊層層重疊在一起,牠們充斥著我的內心。是肉, 因為我吃過太多的肉。沒錯,那些生命原封不動地留在了我心裡。血與肉消化後流淌在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雖然殘渣排泄到了體外,但那些生命仍舊留在了那裡。
〈胎記〉轉向第三人稱,從女子的影像藝術家姐夫出發。他對經常脫光衣服曬太陽的精神病患者小姨萌生了非份之想,請她做人體模特。此篇描寫他在她肩膀、後頸、背後、側腰,乃至臀部的青色胎記周圍依次繪上彩色的花蕾、花莖、花朵、花蕊:
他先把垂在她肩膀上的頭髮撩開,然後從後頸開始下筆。紫色和紅色半開的花蕾在她的背後綻放開來,細細的花莖沿著她的側腰延伸下來。當花莖延伸到右側臀部時,一朵紫色的花朵徹底綻放開來,花心處伸展出厚實的黃色雌蕊。印有胎記的左側臀部留下了空白,他拿起大筆在青色的胎記周圍上了一層淡綠色,使得那如同花瓣般的胎記更為突出了。
〈植物妻子〉中的變形於焉轉化為思考人與動植物的界限和關係:「他覺得她應該是植物、動物、人類,抑或介於這三者之間的某種陌生的存在」;「又或者是花朵、禽獸和人類結合成一體呢?」
最後,〈樹火〉轉而由姐姐的視角交待精神病院𥚃的妹妹。妹妹的分裂症已發展至厭食,以致胃出血。她以為自己變成了樹,只需要光合作用:「我不用再吃飯了,只要有陽光,我就能活下去」;「我在夢𥚃倒立⋯⋯身上長出了樹葉,手掌生出了樹根⋯⋯一直鑽進地裡,不停地,無止境地⋯⋯我的胯下彷彿要開花了,於是我劈開雙腿,大大地劈開⋯⋯」——使人聯想起美國畫家喬治亞·歐姬芙(Georgia O’Keeffe, 1887-1986)的性感之花。
從首篇開始,妻子夢見被殺,丈夫夢見殺人,到末篇姐姐夢遊下著黑雨的森林,姐姐的小兒子則夢見媽媽變成白鳥飛走了。三個中篇,三次割脈。綜觀整篇作品充滿家人之間的疏離和個體內心的孤獨,殘酷的生活不乏韓式恐怖片的驚悚場景,特別是韓江筆下多次出現的流血眼睛:「這次她夢到自己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鏡子裡的自己左眼流著血,她趕快抬手去擦拭,但鏡子裡的自己卻一動不動,只是呆呆地望著自己鮮血直流的眼睛。」對於這種壓抑的生存狀態,作者報以血的凝視:「她的眼神幽暗而執著,像是在等待著回答,不,更像是在表達抗議。」抗議的是 弱肉強食 的 大男人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