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我備課時再讀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入面有一句令我特別留意:「足下若嬲之不置。」好多同學睇到都會笑:「嵇康都會嬲人嘅咩?」呢個反應其實好自然,因為「嬲」喺今日粵語入面幾乎等於「發脾氣」、「唔開心」;但係嵇康當年用呢個字,意思其實未必一樣。
根據《廣韻》所言:「嬲,擾也」,即係「纏擾、糾纏不放」。嵇康講呢句,其實係對好友山濤講:「你若再纏我不放,我就真係要斷絕往來。」當時山濤希望舉薦嵇康出仕,而嵇康一心想遠離官場,結果兩人因此生隙。佢寫「嬲之不置」,語氣雖然客氣,但情感上已經決絕:講得婉轉,卻堅定得很,正好體現魏晉士人重人格、重氣節嘅文字風骨。
有趣嘅係,粵語入面嘅「嬲」其實保留咗古義。我哋講「烏蠅嬲住啲嘢食」,講嘅都係「纏擾唔放」,同嵇康所用「嬲」字嘅語義幾乎一樣。只不過後來民間見到個字寫成「兩男一女」,開始產生新嘅聯想,將「纏」嘅意思引申成「惱」,再轉化為情緒詞「嬲=發脾氣」。語義嘅變化有時就係咁:由纏擾變成惱怒,由互相糾纏變成情感衝突,語言本身就喺變化之中記錄緊人嘅情緒。
但係,呢個變化亦引起一個問題:我哋今日講嘅「嬲」,重算唔算保留咗古代意思?定係已經完全變質?有人認為粵語保留咗古漢語嘅音同義;亦有人覺得呢個用法只係偶然相似。其實兩邊都唔需要太執著。語言永遠唔係一條直線,而係一個連續體:舊義會殘留,新義會生長,而粵語嘅特別之處,就係兩者經常共存。
喺呢個角度之下,讀「嬲之不置」就唔止係讀嵇康嘅脾氣,而係一個由魏晉流傳到今日,仍然活喺我哋口語入面嘅古字。佢由「纏」變成「怒」,由書信入面嘅一個詞,變成日常對話中最直接嘅情感表達。當我哋話「我嬲喇」嘅時候,可能無意之間,都重帶住少少古典味道。
〈與山巨源絕交書〉就係《尺牘文藻》第二節嘅其中一篇閱讀篇章。影片已經上載,課程入面我哋會再睇清楚,嵇康點樣喺信中兼顧禮節同情感,點樣用文字去維護自己嘅性情同原則。或許睇到最後,你都會想問:嵇康真係嬲山濤,定只係想同佢講清楚界線?一齊睇下究竟有幾嬲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