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幾乎每個人從小都聽過。近年網上卻流傳另一個版本：「忍一時激親自己，退一步益埋人哋」——忍耐只會氣壞自己，退讓只會便宜了別人。這個改寫說中了不少人的心聲，但它推翻的，真的是傳統智慧嗎？
為甚麼現代人不想再忍
人在盛怒之中，很難單靠提醒自己「忍一時」便冷靜下來。現代社會重視個人感受、自由與權利，權益受到侵害時，反擊似乎理所當然；醫學和心理學研究亦指出，長期壓抑情緒會損害心理健康，最終甚至演變成生理疾病。
原句本身也有一個怪異之處：「風平浪靜」與「海闊天空」都不由自己控制。我忍了、我退了，結果仍要等別人、等天意，這種失控感，可能比忍耐本身更令人難受，也正是現代人想改寫這句話的原因。
這句話從哪裏來
網上常說這句話出自南朝某本古書，其實難以考證。較接近的是「忍一時之氣，免百日之憂」「忍一句，息一怒；饒一著，退一步」這類押韻俗語，經過世代流傳，才成為琅琅上口的金句。真正有出處、也更值得細讀的，是《論語》的「小不忍則亂大謀」。
儒家：忍，是為了大謀
孔子關心的不是情緒本身，而是會否因一時衝動壞了大事。趕去面試途中與人碰撞，若不肯讓步而爭執起來，遲到的是自己，錯過的也是自己的機會。
儒家所講的「和」，亦不是表面上的風平浪靜，而是《易經》所說的「各正性命，保合太和」：每個人回到最自然的狀態，和諧由此而生。越王勾踐忍辱，是為了負重；若只忍辱而不負重，便只是為壓抑而壓抑。如果所謂的忍只是息事寧人、不去爭取、不與人爭辯，那即使從傳統哲學的角度看，也與懦夫無異。
退一步：以退為進，但要有尺度
忍與退並不相同：忍可以只是內心的克制，退卻是實際的讓步。儒家講「禮之用，和為貴」、「克己復禮」，退讓是為了讓出迴旋空間，恢復互相尊重的關係。道家講「反者道之動」，《道德經》以「天之道，其猶張弓與」作比喻，拉得太緊的弓自然會回彈，退讓是有目的的以退為進。
但「我退敵進」的情況並不少見，無論戰場還是職場，一味退讓只會讓對方佔盡便宜。《道德經》提出「和大怨，必有餘怨」與「聖人執左契」：別人欠你錢，不必淋紅油、找人恐嚇去強行追討，也不應當作沒有發生——手持借據，保留對方在法律和道義上的責任，便是兩個極端之間的平衡。這種尋找標準的思路，後來影響了黃老道家「道生法」的思想。
退讓亦要因人而異。對衝動的子路，孔子勸他忍耐合情合理；對本已安貧樂道的顏回，再勸他忍讓便不太合適。
佛家：忍辱本身就是修行
佛教「六波羅蜜」之中有「忍辱波羅蜜」，忍辱不是手段，而是修行本身，分為生忍、法忍與無生法忍三個階段：由勉強承受痛苦，到觀察痛苦的來源，明白情緒不斷生滅、並非永恆，最終達至平靜。這種忍其實更難做到，因為它不是「忍一時」，而是「忍一世」。
有時不忍，才是好事
如果真的忍不住，又該怎樣？儒家的「不忍人之心」，就是日常所說的「不忍心」，背後是惻隱之心，是對別人的同情。朱熹受孟子影響，把「小不忍」解作「婦人之仁」與「匹夫之勇」，這些情緒本身未必是壞事，關鍵在於理解它們從何而來，從中看見人性的善端。
當我們猶豫忍還是不忍，正是因為心中有正義感和同情心，這份猶豫本身值得肯定。真的忍無可忍，與其積壓到最後一次過爆發，不如每次都以比較理性、平靜的方式說出來。
忍讓從來不是單純的退縮，而是要先問清楚：為甚麼忍、退到哪裏為止。你又會怎樣決定何時忍、何時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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