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安憶小說《長恨歌》開篇以五頁詳細描繪舊上海的弄堂。鳥瞰戰後上海,燈光凝聚成標點與線條,弄堂則為其間的暗色底片。破曉時分,敘事者引領讀者走入城市的角落,從石庫門至棚戶,老虎窗、亭子間等居家建築精緻如工筆畫。第一部續述閨閣、片廠、公寓⋯⋯;第二部首兩章分題〈鄔橋〉、〈平安里〉。平安里是上海百餘條弄堂的常見名,其牆上塗鴉乃城市裂縫中之碎片人生。上海的街名 去殖民、革命化 後,已非昔日。解放三十年,電車鈴聲如心跳般消失,黃浦江、蘇州河嚴重污染,弄堂殘破。第三部首章重訪弄堂,公寓的羅馬雕飾佈滿塵埃蛛網,洋房的半圓陽台分隔成兩戶廚房。作者哀嘆城市景觀已混亂難讀。
盧卡奇論 歷史小說 稱細節僅為印證歷史之手段,但王安憶關注的是時間流逝本身。西式古典設計的窗戶、欄桿,甚至夾竹桃葉上的塵垢積累的是逝水年華。王斑視王安憶探討之日常時間為另類歷史,穿越革命變遷與資本主義的目的論。張旭東則以班雅明、阿多諾美學的「自然史」詮釋 王安憶 的城市書寫,稱弄堂為中產階級的化身,將懷舊導向他們的未竟之夢。大陸評論家亦視《長恨歌》為後毛時代中產文學首例。
弄堂的 邊緣文化 積累歷史,卻不涉無產階級革命的宏大敘事:「那是和歷史這類概念無關,連野史都難稱上,只能叫做流言的那種。」流言錯漏百出,然關乎親密情感和「窺秘心」。作者再用五頁描寫流言:流言是街談巷語,也是城市的精神和夢想。流言「是女人家的氣味。是閨閣和廚房的混淆的氣味,有點脂粉香,有點油煙味,還有點汗氣的。」(8)流言是婦人之見、「言語垃圾」,卻包含洞見,充斥著異端邪說,誤導公眾、蠶食歷史;它算不上是輿論或政見,純屬謠言。「流言產生的時刻,其實都是悉心做人的時刻。上海弄堂裡的做人,是悉心悉意,全神貫注的做人,眼睛只盯著自己,沒有旁騖的。不想創造歷史,只想創造自己的⋯⋯。」
女主角王琦瑤與其閨蜜蔣麗莉分別代表都市小資產上海與革命政治的上海。蔣出身 資本家,皈依 共產主義,革命勝利後終日忍受農民幹部丈夫的蒜臭和腳氣,直至病亡。「革命上海」似無法超越「小資產上海」——革命政治高踞屋頂,而小資產日常深植巷尾。在高度政治化的年代,王琦瑤等小市民只關心生活瑣事與自我形象。畢竟,國家機器太大太遙遠。上海似乎已忘記了一九二一年共產黨成立、一九二七年流產的大革命。面對政治擾動,城市選擇了流言而拋棄歷史。這種 去政治化 的邊緣立場可視作上海市民的宣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