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惺窩:日本儒佛分離的始祖 | 學識 Hok6 | 廣東話網上教育平台
藤原惺窩:日本儒佛分離的始祖

藤原惺窩:日本儒佛分離的始祖

2025-10-09

安德烈

4.33/5.00(3個評分)

文化
宗教

傳統上,安土桃山戰國時期的藤原惺窩(1561-1619,本姓冷泉)被視為日本朱子學的鼻祖。惺窩不但是哲學家,也是文學家、詩人和徘人。由其復古姓氏「藤原」可知,惺窩是公家後人,屬於藤原族的分支冷泉家。然而,其所屬的公家下冷泉家在戰國時期已家道中落。年少時曾入臨濟宗的相國寺為僧,兼習儒佛。本欲渡海到大明學習儒學,卻沒成功。最終透過因壬辰倭亂而於1597至1600年被擄到日本的朝鮮儒者姜沆(1567-1618)會面,從他那裡學習朝鮮朱子學李退溪(1501-1570)的主理說,便棄佛歸儒、崇儒斥佛,因而把朱子學引入日本,亦象徵日本儒學正式脫離佛學而自立。其著作包括《寸鉄録》(1606)及《大学要略》(1630)及《文章達徳綱領》(1639)等。

然而,此說實為有誤。故然,藤原惺窩透過姜沆引進儒學,實為日本儒學史上的一大突破;然而,首先,藤原惺窩到底是儒佛習合還是崇儒斥佛實有爭議;其次,藤原惺窩亦非獨尊朱子學,實兼習陽明學甚至實學,跟後來日本古學有相通之處,故簡單將藤原惺窩劃歸日本朱子學者實有不妥;藤原最多只可以視為宋明理學及心學的引進者,以及儒佛分離的始祖:因為在惺窩以前,日本人如欲學習儒學,得透過佛門接觸漢唐經學,然而自惺窩以後,儒學就獨成一學,甚至與佛教對立。

藤原惺窩棄佛歸儒一形象,大抵出自姜沆的〈惺齋記〉對惺窩的誇獎。姜沆讚揚惺窩:

始於佛老之學,得箇昭昭地,以其心迹背馳,終棄去不為;而因科載遺經,繹千載之絕縮,湥造獨詣,旁搜遠紹,自結繩所替,龍馬所載,神龜所負,孔聖所籍,迄乎濂洛關閩性理諸書,靡不貫穿馳騁,洞念曉折。

後來姜沆為藤原的名著《文章達德綱領》作序(此時姜應已歸國),姜沆又言:

其為學也,不局小道,不因師傳。因千載之遺經,繹千載之絕緒。深造獨詣,旁搜遠紹,自結繩所替,龍馬所載,神龜所負,孔壁所藏。迄廉洛關閩紫陽金溪北許南吳敬軒敬齋白沙陽明等性理諸書,靡不貫穿馳騁洞念曉折。一切以擴天理收放心,為學問根本。

由此看見,惺窩並非獨尊朱子學,而是程朱陸王,唐學宋學皆有涉獵,博學多才。身為朱子學者的姜沆,未有基於門戶之見或國族矛盾而貶低惺窩,反而稱揚惺窩博覽群書、學識淵博,足見姜沆的氣度與見識。

然而,對於其他保守的朝鮮朱子學者來說,惺窩對不同學說的兼容並包並非優點,而是缺點。在壬辰倭亂爆發、姜沆被擄日本之前,1590年朝鮮通信使、退溪學者柳希春(1513-1577)的大弟子許筬(1548-1612)在京都與惺窩筆談後,如此批評惺窩:「孔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孟子曰,能言拒楊朱者聖人之徒也,子釋氏之流,而我聖人之徒,方當拒之至不暇,而反為道不同者某焉。」不過許筬如此嚴厲的批評未必是由於惺窩兼習經學與心學,而可能是由於當時惺窩依然未脫離佛學的影響。佐藤貢悅因而推斷,在壬辰倭亂之前的惺窩仍儒佛習合,直到十年後才發生棄佛歸儒。

惺窩的弟子一直認為惺窩後期已完全「棄佛歸儒」。林羅山在〈惺窩先生行狀〉記載慶長五年(1600)惺窩身穿道服謁見德川家康時,遇見昔日出家時認識的和尚,被對方諷刺他「棄真入俗」, 惺窩卻反駁:「自佛者言之,有真諦,有俗諦,有世間,有出世,若以我觀之,則人倫皆真木,未聞君之謂俗也!我恐憎徒乃是俗也。聖人何廢人間世哉?」林羅山又言,「先生以為,我就從事於釋氏,然有疑於心,讀聖賢書,信而不疑,道果在茲,豈人倫外哉,釋氏既絕仁種,又滅義理,是所以以為異端也。」由此看來,晚年惺窩已明顯棄佛歸儒。

不過,佐藤指出兩點:一、雖然惺窩聲稱拒絕佛教,卻未有脫離禪宗框架;二、惺窩雖然透過姜沆向日本人介紹了朱子學及退溪學,例如曾論及李退溪的《天命圖說》,但在注疏《大學》「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一句時,卻是引用明朝三教一致論者林兆恩(1517-1598)的注疏。佐藤引用惺窩的《大學要略》為:「在明明德者,明德為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之五倫之五典也,上之明字,有明發教導之心,於有不從五典者,有刑與兵,小事則刑,大事則兵也。」

若對照孔穎達疏、朱熹疏及林兆恩疏,則可發現,孔穎達解「明」為彰顯,朱熹解之為明白,但林兆恩卻以五倫解之:

鄭玄注:「明明德」,謂顯明其至德也。止,猶自處也。得,謂得事之宜也。

孔穎達疏:「在明明德」者,言「大學之道」,在於章明己之光明之德。謂身有明德,而更章顯之,此其一也。

朱熹注疏: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但為氣稟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然其本體之明,則有未嘗息者。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復其初也。

林子曰:明德也者,顯道也。書曰:「天道顯道,厥類惟彰。」君臣之義,父子之仁,夫婦之別,長幼之序,朋友之信,天敘天序,燦爛而彰明也。故大學之道,在明明德。林子曰:德本明也,而曰明明德者何也?蓋欲明詞明德於家國天下而見之於行也。

佐藤認為,受林兆恩啟發,惺窩以五倫解明德,因而有倫理實踐或「實學性的傾向」,反而對理、氣等議題的關心較少。然而,由於林兆恩是三教一致論者,而惺窩卻崇儒斥佛,因此惺窩陷入一矛盾。佐藤斷定惺窩之所以採納林兆恩一說,是因為兩者皆立足於心學,「從心學和禪學的延續性考慮的話,惺宮終生是無法從內心徹底清除禪學對他思想的巨大影響。」可是佐藤的推論實有問題:首先,惺窩接受林子「以五倫解明德」的實學面向,最多只能支持惺窩與林子對實學有共同關懷,因此惺窩採納林疏而非朱疏,不必等同惺窩接受林子的三教一致論及心學。其次,「心學和禪學的延續性」本身就是一個極具爭議的議題:到底心學是否來自禪學,在中國哲學就引起牟宗三與謝扶雅的論爭(謝扶雅認為心學出自禪學,牟宗三卻堅持心學只是對孔孟之學的發揮,儘管他自己解構新儒家時也用了佛教的《大乘起信論》)。所以,佐藤以林子對惺窩的影響而斷言惺窩接受了心學和禪學,尚欠充分證據。

為了推廣儒學,惺窩本人也寫了不少以武士為對象的儒學教科書,並成為豐臣秀吉和德川家康的儒學教師。據稱《千代もと草》及《仮名性理》為其所作。雖然和辻哲郎對此表示懷疑,但是桑原鷲峯(1820-1867)在校對再版《仮名性理》所寫的序斷定此是惺窩的作品。無論如何,惺窩被視為日本儒學史裡儒佛分離的始祖以及宋明理學的引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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