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法國的夏天〉：記一場急馳而過的青春

現在正舉行環法單車賽，或者介紹一篇少人提及的，莫迪亞諾(Patrick Modiano)寫環法單車賽的短篇小說──〈一個法國的夏天〉(Un été français)。

故事一開始描寫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家看環法單車賽，像個年輕小粉絲般，在公路旁追逐某位單車手的身影。這個描述只維持了六個小段落，然後出現了另一位人物──菲利浦‧約特朗德。後者才是故事的主角，因為故事大部分篇幅都是關於他的回憶：十六歲被學校開除；十八歲成為巴黎十六區舞會紅人；後來去阿爾及利亞服兵役；之後父親過世，承繼了家族小生意；繼而與一個年輕女子訂婚，但訂婚十天後又悔婚……時光流逝，菲利浦三十多歲還保持著去舞會的習慣，而且去舞會時還穿著1950年代流行的服飾。然而，周遭的世界已改變，朋友一個接一個地結婚生子，去舞會的人變成全都比他年輕的人，視他為叔叔輩。「慢慢地，一種憂鬱感滲透了他的全身心。」

敘述者描述菲利浦的回憶時，著墨最多的是他十六至二十五歲那段時光，可以想像那是對他來說人生最閃閃發亮的時刻。故事最後部分，菲利浦在有雨果故居的孚日廣場(Place des Vosges)停了下來，想起自己六月份便三十八歲了。然後故事又轉回去一開始那位六十多歲、看環法單車賽的老人。同樣是六個小段落的描述(非常工整的結構)，小說最後一句是「運動員們在一個法國夏天所特有的熱氣和塵埃中，急馳而過。」

整篇小說沒有扣人心弦的情節，這也可能是因為作者刻意把人生的經歷淡化處理──人生好像做了很多事情，也好像甚麼也沒有做，總之，時間在幾個小段落間匆匆而逝。這種對青春的慨嘆由一個特別的敘述結構帶出：小說一開始和最後出現的老人慨嘆自己已到生命的暮年，不知向誰講述自己和其他人的故事。事實上，敘述者的確沒有把他的故事描述出來，取而代之，讀者看到的大部分故事來自主角菲利浦於小說中段的回憶。快到三十八歲的菲利浦不一定是那位六十多歲的老人，但我們知道那位老人年輕時可能就像菲利浦那樣，在舞會中消耗時間，在感情中任意而為，然後慢慢變成一個孤癖的人。老人家年老時突然對環法單車運動員的著迷，彷彿暗示了他對青春的執著，菲利浦的回憶彷彿就是他年輕歲月的寫照。兩人雖然是獨立的兩個人物，但他們好像又串連成一個生命歷程的整體。

這篇小說另一個特別之處是回憶與空間的緊密扣連。回憶需要線索去觸動，而這篇小說中，整個回憶活動其實是主角菲利浦從十六區邊緣駕駛到十六區市中心的一段車程。當他開始回憶時，片段不是任意浮現的，而是受十六區一個個地景所觸發。例如菲利浦驅車穿過布浴涅樹林(Bois de Boulogne)，途中看到納伊(Neuilly)──他高中時打木球的地方，經過舒舍大街(Boulevard Suchet)和安格爾斯大街(Avenue Ingres)──他遇一名丹麥女人的地方。總之，每駕駛經過一個地方，主角就想起一些以往的片段。而這些片段疊加起來，就是他三十七歲的人生的速寫。換言之，小說利用空間來推動主角的回憶進程。而當這些具體的空間承載著個人或集體的記憶，甚至各類歷史事件時，它們就不再是純粹物質性的空間，而是成為歷史和記憶的場所，甚至是社會脈絡、符號情結的載體、或隱或現的權力關係的動態場域等。而這些就是我們在「地景書寫」的概念上會談論的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