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作家莫言獲得2012年的諾貝爾文學獎,立刻引起了國內外文學界和非文學界的極大躁動。朋友發來網上一條流行段子說,不算楊振寧、李政道等美籍華人,近年來中國出生的諾貝爾獎獲得者有四位,前三位都不能言說,¹ 好不容易輪到這第四位,國家可以大張旗鼓地引以為傲了,偏偏這位又叫了個「莫言」,所以中國的諾貝爾獎得主分別是莫言,莫言,莫言,還有,莫言。
當然,這只是一個笑話,但從這則笑話不難看出一貫以來諾貝爾文學獎及和平獎承載的政治意義,以及人們的政治詮釋。在中國、香港居住、工作多年,現為《國際先驅論壇報》以及《紐約時報》供稿的資深記者狄雨霏(Didi Kirsten Tatlow)寫了一篇報導,對莫言獲獎大不以為然。文中特別強調了莫言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的頭銜,以突出其官方身分,並詳細憶述了2009年法蘭克福書展上,莫言作為官方代筆團成員,與其他團員一起,在異見作家戴晴和貝嶺出現時集體退場以示抗議一事。這篇文章在英美學術界引起了爭論,支持與反駁此文的學者各執己見,莫衷一是。
筆者因2011年出版了一本英文的莫言研究專論,² 所以在莫言獲獎前兩天已經陸續收到採訪邀請,獲獎的消息傳出後更是疲於應付各種採訪和稿約。採訪中往往遇到類似的問題,就是對莫言作為主流作家獲獎,以及對他是否政治軟骨的質疑。
筆者認為,首先,作家的政治社會地位與其文學成就並沒有必然的關係。他在中國文化部藝術研究院領工資,也就像曾特首說的「打好這份工」而已,並不妨礙他成為優秀作家。另外,糾纏於他所謂建制內主流作家身分的人,不知有多少位認真細緻地讀過他的作品。唯有讓作品說話,才能作出真正對作家負責任的評價。莫言極其擅長於講故事,想像力異常豐富而且奇特,對漢語的駕馭能力超強,語言不落俗套,而且往往顛覆傳統的語言運用。他的小說意象紛呈,結構複雜,敘事角度多變。同時,他大膽創新,刻意避免重複自己,所以每部作品都能帶給讀者全新的閱讀經驗。分析他的作品,豈是一兩本書可以說得完的事;這篇短文只想談談莫言作品的挑戰精神,以其作品證其風骨。無奈的是,這樣做其實也很難避免掉進以政治解說文學的窠臼中去。
批評莫言的人,往往推論他的小說缺乏批判意義,因為他的官方身分注定了他必定與政府同流合污。其實,同流不一定就合污。從另一個角度考慮,身處建制內而能指出、批判建制的不公平甚至黑暗現象,更加不易。莫言的作品一開始就以大膽著稱。他早期的短篇小說〈枯河〉,就已經用發生在小男孩小虎身上的故事,向讀者揭示了階級制度下,農村幹部和普通農民之間存在著的巨大不平等,以及在政治高壓下生活的上中農家庭的種種辛酸。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著名的《紅高粱家族》,開後毛時代歷史小說風氣之先。小說的主人公「我爺爺」是土匪頭子,殺人越貨,行為不羈,但同時他又是抗日英雄,比國共兩黨旗下的正規軍或游擊隊都要勇敢善戰。這樣一個複雜而豐滿的「小」人物,一反過去革命小說中主角都是高大全式的共產黨員,這本身就是對毛文體的挑戰和顛覆。
* 節選自原載於《明報月刊》2012年11月號的同名文章。
1 達賴喇嘛獲1989年諾貝爾和平獎,高行健獲2000年諾貝爾文學獎,劉曉波獲2010年諾貝爾和平獎。
2 Shelley Chan. A Subversive Voice in China: The Fictional World of Mo Yan. New York: Cambria Press. 20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