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學士揭露貪腐為何觸怒乾隆？

內閣學士尹壯圖於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上疏，直言「議罪銀制度」弊端甚大，建議廢止，引發乾隆皇帝震怒，差點人頭落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乾隆朝訂立的「議罪銀制度」是一項特殊罰銀措施，允許犯錯官員繳納罰銀，換取輕罰或續任官位。此制主要針對地方督撫等高級官員，但同時也涵蓋布政使、鹽政織造、稅關監督等職。實際上，官員有錢繳銀就可贖罪，反而助長了貪腐風氣，且罰銀所得不入國庫，而大部分流入內務府供皇室奢侈消費，部分留用於地方水利，承辦機構由乾隆寵臣和珅掌控，過程暗中運作，罰款金額無定規，從萬餘兩至數十萬兩不等。

尹壯圖認為此制助長官員違法亂紀，導致官場腐敗嚴重，地方財政鉅額虧空，且罰銀制度不但無法激起官員的愧疚心，反而使他們心生僥倖，官吏為保官位與屬員互相勾結庇護，造成吏治廢弛，民怨沸騰。他在奏疏中稱：「督撫自蹈愆尤，聖恩不即罷斥，罰銀若干萬充公，亦有督撫自請認罰若干萬者……清廉者亦不得不望屬員之佽助。日後遇有虧空營私重案，不容不曲為庇護，是罰銀雖嚴，不惟無以動其愧懼之心，且潛生其玩易之念。」

乾隆初讀奏摺時表面上接受尹壯圖的建議，表示督撫難得，明白棄瑕錄用並酌示薄懲；但他隨即要求尹壯圖指實案情，強調不相信大清盛世會出現「倉庫多有虧缺」的情形，實際上質疑奏疏內容誇張失實，明顯有拒諫情緒。

事實上，要求內閣學士這類實權甚微的京官搜羅封疆大吏的罪證，難如登天。尹氏若懂為官之道，應即刻認錯，稱自己見解糊塗、經聖主點化而醒悟，方為明哲保身之法。但尹壯圖不諳宦術，性格剛直，他在覆奏中直言：「各督撫聲名狼藉，吏治廢弛」，經直隸、山東、河南、湖廣、江浙、廣西、貴州等省時，「體察官吏賢否，商民半皆蹙額興歎，各省風氣，大抵皆然」，唯「疆臣中惟李世傑、書麟獨善其身」。他更「請旨簡派滿洲大臣同臣往各省密查虧空」。

若說第一道奏摺僅讓乾隆略感不悅，這道覆奏則令其龍顏大怒。尹氏不僅指責個別或數省督撫，更將全國督撫統統斥為「聲名狼藉」，稱其轄區「吏治廢弛」，商民對官吏貪贓枉法「蹙額興歎」，且「各省風氣，大抵皆然」。如此指控範圍之廣，牽涉人數之多，實在駭人聽聞 —— 督撫、藩臬二司、道府州縣官吏皆難倖免，幾乎將全國地方官斥為貪官墨吏，將各省吏治視為廢弛。

更嚴重的是，這些朝廷命官皆由大學士、軍機大臣、九卿推薦，經皇帝批准委派。若他們果真「聲名狼藉」卻安享尊榮，豈非朝廷失察？部院大臣與閣輔豈非有失察、姑息養奸甚至通同舞弊之責？循此邏輯推演，從朝中一二品大員到省府州縣官吏，要麼是貪贓萬兩的污吏，要麼是隱惡徇情的劣臣，整個王朝官僚體制豈非腐朽至極、無可救藥？尹壯圖或未深思：如此追究下去，勢必牽涉當今皇上 —— 若百姓皆怨歎，自詡英主聖君的乾隆豈非成了重用奸邪、殘害百姓的昏君？這讓「十全老人」置於何地？震怒可想而知。

乾隆當即發布長篇上諭，稱自己勤政愛民，懲治貪官「從不稍存寬假」：「自御極以來，迄今已五十五年，壽躋八秩，綜覽萬幾，自謂勤政愛民，可告無愧於天下，而天下萬民亦斷無泯良怨朕者。」他質問：「若如尹壯圖所奏，則大小臣工等皆系虛詞貢諛，面為欺罔，而朕五十餘年以來，竟系被人蒙蔽，於外間一切情形，全無覺察，終於不知者？」並勒令尹氏將何省虧空等弊一一指實，否則「自蹈欺罔之咎」。

其後，乾隆依尹壯圖所請，令戶部侍郎慶成帶其前往直隸、山西、山東、江蘇等省盤查倉庫。當時和珅當權，黨羽遍布，據《清史紀事本末》載，和珅囑慶成監視尹壯圖，「每至省會，舉動輒為慶成掣肘，無由察實，反劾壯圖妄言」。地方官早已預作準備，挪補虧空，故所查倉庫皆完滿無缺。尹壯圖束手無策，只好認錯請罪，聲稱所言多為道聽途說，請求治罪處分。乾隆遂下諭宣判「尹壯圖逞臆妄言，其罪已無可逭。」下令「尹壯圖著革職，交與慶成，押帶來京，交刑部治罪」。

群臣議罪時，認為尹壯圖應按「挾詐欺公，妄生異議律」處死。但乾隆為顯「寬仁」，於二月初四終審判決：「著加恩免治其罪，以內閣侍讀用，仍帶革職留任，八年無過，方准開複。」由於內閣侍讀無缺額，尹壯圖遂被任為禮部主事。

經此一劫，尹壯圖已無意仕途。他上表謝恩後，以侍奉老母為由請辭，乾隆允其歸里。

尹壯圖上疏言時弊，全出於忠君愛國之心，絕非嘩眾取寵。乾隆五十五年的大清，已非盛世 —— 皇帝年邁倦勤，寵信和珅，導致官場貪風日熾，吏治廢弛，民生日蹙。據當年前來大清朝貢的朝鮮使臣所述：「（清朝）大抵為官長者，廉恥都喪，貨利是趨，知縣厚饋知府，知府善事權要，上下相蒙，曲加庇護。」（《朝鮮李朝實錄》）

乾隆晚年已從明主墮為庸主，無納諫求治之心，唯務粉飾太平。一旦遇到尹壯圖這樣直陳時弊的骨鯁之士，自然一觸即發。此舉嚴重阻塞言路，清朝的衰落遂成必然。